当前位置:首页 >> 文艺评论 >> 正文
不完美的《春江水暖》,足够高级
2020年09月24日 17:16

  时隔一年,去年广受好评的电影《春江水暖》,不久前在爱奇艺独家上线。影片的家族生活题材让人捏把汗,描写生活在小城富阳的四兄弟围绕老母亲养老、儿女婚恋、兄弟之间情谊而发生的琐碎故事,很容易拍成微缩版电视剧。影片内部的确有些参差不齐,如方言外普通话部分对白的尴尬、过于凸显的长镜头、随处可见的大师印记等等。然而,该片却凭借联结古今的立意,以及对电影语言的灵巧运用,最终带给人以难忘的观影体验——不完美,但足够高级。

  好山好水激发出好作品。14世纪中叶,“元四家”之首黄公望在其晚年,游历富春山水,创作了传世名作《富春山居图》。而电影《春江水暖》开篇即以一段文字:“富阳有一江名曰富春江,有两山名曰鹳山与鹿山……”引出影片在美学追求上的意图,即探索电影与中国古代山水画之间的某种通路。

  时空轮回与春夏秋冬。将不同时间的“发生”置于同一个空间内部,是中国古代艺术家常用的手法,如王维在《鸟鸣涧》中写到“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”,将秋、春并置在同一想象空间里;《富春山居图》亦如此,四季景色在同一幅画卷中依次展开,山水之中融合了时空轮回的宇宙观。《春江水暖》显然参照了上述理念,故事始于夏的一场寿宴、终于春的一场葬礼,四季中呈现的人生百态,借用董其昌评价《富春山居图》的句子:“展之得三丈许,应接不暇”。人物刻画入木三分,故事情节则点到即止,起承转合克制地置于更高层次的时空之中,形散神聚。点睛之笔在末尾,创作者刻意打破了原本线性的时间安排,用一个亦实亦虚的大家族江边嬉戏的长镜头,将时间又拉回到夏。这个设置可类比《富春山居图》首尾出现的两个人物——第一个人物从画面的右边向左边行,最后一个人物则与前者相向而行,且二人都在过一座桥——从而在作品内部形成了闭合的轮回时空。

  散点透视与复调叙事。影片中,山水画静态的散点透视法,在形式上被转化为动态的画卷式的长镜头,有物有人、有空有实。若干个空镜头将四季富春江描绘得如诗如画,而常规镜头则具有突出的艺术特点。孙女顾喜和恋人江一在江边长达12分钟的镜头十分引人注目,但笔者觉得该段落的处理略显冗长,普通话对白也稍显做作。笔者认为最精彩的是另外两个长镜头。其一是老三和朋友因讨债到一所拆迁房屋中:从二人站在阳台上聊天开始,老三一边玩游戏机一边说着智障儿子的命运,镜头从他们身上缓慢移动到一间间人去楼空的破败房屋里,冷静观察着剧烈的拆迁景象,最后落到拆迁工人老四身上,并在接着的镜头中继续讲述老四的故事。较早的另一个长镜头:老四和女友、顾喜和江一两组人物的走走停停、对话动作交替出现,两代人的恋情在一个镜头里叠合交错,各自生根发芽。这两个镜头的运用让人联想到巴洛克时期的复调音乐,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复调小说,将不同人物的故事线平等地放在一个时空中,赋予每个角色以独立的表达自由。而这种复调叙事与山水画的散点透视理念亦有相通之处,延伸到整部影片中看,没有哪个人物是焦点,每个家庭、每个个体都在画卷式的镜头图景下诉说各自的故事。

  电影与山水画的联结,经由视觉艺术上的努力完成了一半,另一半的贡献来自电影音乐。第一次在电影中发现窦唯的音乐,是多年前马俪文导演的《我们俩》,当时惊叹;《春江水暖》又一次给了笔者这种感觉。好的配乐和电影水乳交融,杰出的配乐提升电影的层次。音乐在这部影片中远不止是锦上添花,它制造出一种“溯古追今”的叙事氛围,甚至可以说以某种精神性的角色直接参与到了叙事中。导演顾晓刚在采访中坦言,窦唯的音乐在他进行剧本创作的阶段就已经“介入”,如冬天的长镜头段落是听了《东游记》而想到的、结尾一家人在江边戏水的画面则是受到《溪夜》的启发。包括上述两首曲子在内的共10首配乐作品,完美融合了民族乐器和电子乐,不仅独树一帜、令人惊叹,且在影片中无限延展了视觉部分的文人意境,于听觉上打通了电影与山水画之间的关联路径。

  看上去淡淡定定的《春江水暖》,背后是众筹、参加各种创投等曲折的融资经历,一路的跌跌撞撞竟没有在影片中留下一丝艰难、迫切的痕迹。黄公望创作《富春山居图》花费了多年时间,他在图中自题:“至正七年,仆归富春山居,无用师偕往,暇日于南楼援笔写成此卷,兴之所至,不觉亹亹,布置如许,逐旋填札,阅三四载,未得完备……”凡发自内心的创作通常都是“兴之所至”;执着于初心,来自外界和内心的障碍挫折便不能阻挡持续之热情,于是“不觉亹亹”。用这八个字用来形容《春江水暖》的创作过程和给人的观影感受,或许亦是贴切。

来源:解放日报 作者:赵琦
【关闭窗口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