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迈出闺阁,她们昂首进入艺术史
2020年12月18日 11:18

  近日,正在程十发美术馆举行的“画院掇英——院藏女画师作品展”集中展出了上海中国画院已故12位女画家的绘画精品。

  李秋君、陆小曼、陈小翠等知名女画家留给世人的,不仅是名媛逸事,还有她们独树一帜的笔墨。

  回顾近现代女画家们迈出闺阁、昂首进入艺术史的历程,也足以管窥时代的巨变。

  “女界第一大画家”及其他

  中国历史上的女画家如《玉台画史》所记,不外名流、闺秀等。如元代大画家赵孟頫的妻子管道昇,便属名流才女。此外最多的则是画家的后代,比如明代大画家文徵明的后人文俶、仇英之女仇珠、恽南田之女恽冰,近代有任伯年之女任霞。

  晚清至民国时期,国画界涌现出了一大批女画家,尤其集中于当时的全国文艺高地:上海。女画家的集中出现,缘于社会结构的重大变化,这不仅是近代美术史上的独特现象,更具有鲜明的社会学意义。

  吴杏芬(1853年-1930年)时称“女界第一大画家”。从“女界”二字,就可以品出女性地位在近代的提升。吴杏芬的父亲吴鸿勋曾是曾国藩的幕僚,工书画。她自幼随父习画,同治年间随父寓上海鬻画。其夫唐光照曾任江宁知府,其子唐吉生亦为书画名家。

  比吴杏芬略小的知名女画家当推张光(1878年-1970年),晚号红薇老人。张红薇曾任广东洁芳女子师范学校校长,寓沪后在各艺术院校从事国画教学工作。张红薇工诗词,新中国成立后任美协上海分会理事、上海文史馆馆员,也是1960年上海中国画院成立时的第一批画师之一。

  吴杏芬和张红薇可谓上海乃至全国女画家的先驱,二人的画风皆祖述明清文人画的传统,吴杏芬偏于正统派的山水,张红薇则偏重花鸟,延续了吴门周之冕类型的钩花点叶法与恽南田淡逸的格调。在当年的画坛,二人的水平不在一般男画家之下,为后来女子成为独立艺术家树立了榜样。

  比张红薇小一些而负时名的女画家,则推杨雪瑶、杨雪玖、杨雪珍三姐妹。杨氏姐妹的父亲是著名教育家杨白民,他提倡以教育救国,并以家中私地创办城东女校。白民嗜画,于校中开设国画专修科、音乐科,聘名师吴梦非、李叔同、张聿光等分门授课,李叔同还曾专为他画过油画肖像。

  杨白民离世后,女儿杨雪瑶接任城东女校校长,继续领女校风气之先,不仅号召女性学习新知识,还创办《女学生杂志》。女画家顾飞即毕业于此校。

  新中国成立后,杨雪瑶入上海文史馆。杨雪瑶、杨雪玖姐妹,皆海上耆宿王一亭弟子,后来发起并参与组织了著名的中国女子书画会。

  亘古未有的女子书画会

  1934年5月18日,中国女子书画会正式成立,与杨雪瑶姐妹共同发起女子书画会的,还有冯文凤、李秋君、顾青瑶等。女子书画会成立后不久,便举办了第一届“中国女子书画展览会”,轰动一时。古稀之年的大画家黄宾虹亲往祝贺,并在报纸上撰文盛赞其为“亘古未有之举”。

  中国女子书画会的成立,反映了女性地位得到提高。不过,细观也不难发现,当时立足社会的女性多出自世家大族。

  李秋君是中国女子书画会中极为重要的人物,其父李薇庄乃沪上著名的实业家,且热心绘事,曾任上海美专早期校董。其兄李祖韩在经商之余亦精研国画,得艺林推许,亦是海上艺坛重要的推手。李氏兄妹素来为沪上艺林所重,李秋君与张大千“千秋百岁”的情缘更为人们津津乐道。

  陈小翠之父陈蝶仙是著名词人,曾出版文艺杂志《著作林》,任《女子世界》和《申报》副刊《自由谈》等主编。陈小翠之兄陈定山是当时海上画坛最负盛名的批评家兼画家,著有《春申旧闻录》,为海上画坛的重要史料。出身世家的陈小翠,诗词素养甚高。在当时的画坛,擅诗文者具有无形的优越地位,这是长期以来将绘画作为诗余的传统观念使然。在中国女子书画会中,谢月眉、顾飞与周錬霞,也因此地位突出。

  此外,书画会中的骨干顾青瑶是晚清名家顾若波孙女,亦名重一时;庞左玉则是当时江南最大的收藏家庞莱臣的侄女;侯碧漪出于张大千大风堂门下;吴青霞的父亲吴仲熙乃江南知名收藏家、鉴赏家;谢月眉则是谢稚柳的三姐;陆小曼、周錬霞两大才女则是近年来文史掌故领域的热点。陆小曼与徐志摩、周錬霞与吴湖帆的感情故事为世人熟知。

  中国女子书画会中还有两位为人淡忘的骨干:顾飞与冯文凤。顾飞出身书香门第,因足有疾,故名慕飞、默飞。顾飞在黄宾虹侄女黄映芬的介绍下拜黄宾虹为师,后得识张大千,亦兼学其画。顾飞也是翻译家傅雷的表姐,全家多事外国文学。20世纪30年代中期,傅雷回国,得顾飞介绍,师从黄宾虹。傅雷的国画知识源于黄宾虹,而黄宾虹的西画知识则源于傅雷。

  新中国成立后,顾飞与另一位知名女画家孙悟音长期执教于上海工艺美校,是女子书画会中未进入画院的屈指可数的骨干人物。

  冯文凤是中国女子书画会中的重要干才,在会中甚得敬重。她13岁便能对客挥毫,工篆、隶、行,更善与中外美术家结交。她还自学绘画、雕塑,曾于香港创办女子书画学校。1931年,上海《新闻报》征求女子书画,冯文凤在八百余参赛者中获书法首奖而获时名。她迁居上海后积极参加女子书画会活动,后赴欧定居。

  上述这些女画家,都是上海女国画家中的佼佼者。然而,从艺术而言,李秋君的山水全学张大千,谢月眉的花卉极近谢稚柳,顾飞的山水俱宗黄宾虹……作为艺术家,女性真正与男性无分轩轾的时代,还未到来。

  从小家碧玉到独树一帜

  中国女子书画会中地位较高的骨干,在新中国成立后大多进入上海中国画院,成为新时代上海画坛重要的创作力量。当时的艺术界倡导“抛弃旧趣味”,鼓励画家下生活,令上述这些画家在融入新中国画的革新浪潮中,变革了自己秉承的传统。

  如前所述,清末及民国时期的女画家从个人风格而言,大多依附于男性名家的图式。相对而言,陆小曼、周錬霞、吴青霞等人的个人风格鲜明一些。陆小曼师从画家贺天健,笔法秀逸,格调清新。周錬霞人物、花鸟兼擅,其人物画接近代海上人物画名家费丹旭、改琦一脉,进而上溯唐寅,色调雅艳。她与吴湖帆合作的荷花鸳鸯(周画工笔鸳鸯、吴补荷花),尤为出彩。吴青霞擅画鱼,虽绘画题材有些局限,却以画鲤鱼独擅胜场。总体而言,当时的女画家所画的多为小家碧玉式的格调,殊少别开生面、独树一帜的气魄。

  新中国成立后,男女画家的地位已渐平等,但在艺术上,女画家依然被笼罩在男画家主导的时风中。虽然比起一些中小名家来,女画家亦不遑多让,然而从划时代的大家角度来看,男女画家间仍存在明显的距离。

  随着社会的发展和时间的推移,美术学院的毕业生逐渐取代了过去的世家子弟,成为画坛的主流,女画家层出不穷,在画风上也开始与男画家分庭抗礼。其中最为杰出的标志性人物,当属陈佩秋。

  陈佩秋是新一代科班画家,当时在重庆西南联大攻读经济时得著名画家黄君璧鼓励,不顾其银行家父亲的反对,考入国立艺专。她毕业时赴沪,新中国成立后入上海中国画院,成为第一批画师。

  家庭、交友等过往女画家身上的画外色彩,在陈佩秋身上已全然淡化。虽然女画家在当时的画院中仍屈指可数,而自陈佩秋始,吴玉梅、徐元清等人都纯以艺立身,不再以其他因素知名。而在艺术上真正创造出巾帼不让须眉、昂首进入艺术史、比肩先贤的作品的,亦首推陈佩秋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陈佩秋可称是20世纪女国画家群体一路行来结出的最为丰硕的果实。

  今年是陈老仙去之年。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日子,蓦然回首,可以发现,女画家作为一个现象,早已不是独特的风景。未来的画家,将再无顾虑于性别之分。

来源:解放日报 作者:汤哲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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